体现在房地产调控上,缺乏“顶层设计”的毛病更加特出,也更加一目了然。从2003年开始,短短八年时间中央政府七调房市,房地产政策忽左忽右,甚至出现一年之内“国N条”频出,而上半年的政策方向与下半年截然相反的情况。任志强先生最近在一个论坛交流中的观点很有趣,他这样质疑:“中国有宏观政策吗??我怎么觉得中国的房地产宏观政策都是微观管理呢?”一语中的!
“去市场化”,对一个城市化、工业化快速推进过程中的大国来说,是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件。中国经济政策“去市场化”,其典型事件是房地产的限购政策,而又非仅仅局限在房地产领域,施政思维是“去市场化”的晴雨表。过去的十年间,中国的市场化改革进程不进反退。
回到保障房的话题。
在推进保障房建设的过程中,依然没有看到“顶层设计”的痕迹。为什么建保障房?为谁建保障房?需要建设多少保障房?建设保障房的进度怎么安排?保障房的进入机制和退出机制如何建立?等等,这些基础性的研究,还有相当多的空白。
对于为什么建保障房,我们能够接收的信息是这样的:房价上涨过快,房地产出现泡沫,许多人买不起房。表面看,这样的逻辑尚能成立。但问题的实质经不起探究:
中国房价之所以高,不是房地产市场化造成的,而是由于土地市场调控失当。各级政府无节制地推高地价,使得房价随之不断地上升,这才是房价高涨的真正原因。在城市化快速推进过程中,大量的农村人口快速向城市转移,地方政府需要大量资金,用于城市公共产品的提供,而地方财力根本无法满足,所以只有靠土地出让金来实现。在城市化加速推进的特定阶段,西方国家也经历了与中国相似的困扰。
再者,缺乏监督、缺乏民意导向的各级地方政府,有着强烈的政绩冲动,时常表现得为所欲为。政绩是升迁的阶石,说给下面听,做给上面看,成了中国官场的通行规划。这些年来,大量的土地收益,被地方政府用于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建设。如果在上世纪90年代着手推进房地产市场化时,就有科学的顶层设计,把住房保障制度的建立与房地产市场化收益统筹起来考虑,那么,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一定会比现在健康很多。
所以,问题的实质是,我国本来有条件、更早、更好地建立起住房保障体系,只是没有去做,错过了最佳时机,并造成了问题的极重难返。在这个时候只谈建保障房,是典型的治标不治本。正如中国的贫富分化问题,以及工资总额占GDP比重(分配率)过低等问题,也同样应该不恶化到今天这般田地。
当然,建保障房确实是中国住房保障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现在必须搞清楚,这些房子是为谁“建”的?这个“谁”是哪一个或哪几个群体?应优先解决哪一个群体的住房保障问题?这一群体的需求有多大?亡羊补牢,再不能没有长远眼光,再不能没有顶层设计了。
对于这一系列最基本的问题,似乎没有人能够回答。但是在中国,没有这些最基础的研究,政府的措施和政策照样可以出台。各级政府已经习惯了用“运动”来解决问题。各式各样的创建活动,就是最典型的“运动”。
于是,建设保障房成了一项“运动”。“运动”具有革命性,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于是,中国政府打算大规模介入房地产市场,按照现在的计划,非市场支配的保障性住房5年内将达到3600万套。
算一笔帐,3600万套保障房,一套解决一个3口之家的住房,那么,可以解决1亿多人的住房问题。2011年,中国城市化率47.5%,以13亿人计,城镇人口6.2亿,1除以6.2,五年时间,就可以解决中国城镇人口中16%的人的住房保障问题。而中国房地产协会的数据表明,中国的住房自有率已达到89%的高水平,中国只有11%的人没有自有住房。如果媒体热炒的中国房地产供应泡沫是事实,再考虑部分城市居民拥有多套房的现状,目前计划推出的保障房建设数量显然是没有经过充分论证的拍脑袋决策。
按每套平均面积50平方米计算,5年供应量将达到18万平方米,年均3.6万平米,占全国房地产年销售的36%以上(中国房地产销售高峰的2010年,全国房地产销售10亿平方米左右),如果按套数计算,相信所占比例应在50%以上(除去商业地产部分,商品房平均每年的交房量大约为500万套)。
18万平方米的保障房,按均价3000元每平方来测算,就需要资金5.4万亿!出台这一政策的“顶层”,当初根本就没有考虑建设这些保障房的钱从何而来。绝大部分的地方政府已经债台高筑,他们拿什么来建保障房?于是,地方政府们开始通过弄虚作假来应付检查,把拆迁安置房等纳进去充数。上面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也并不着急解决谁的住房问题,所谓硬指标,只是说给老百姓听的。几乎没有一个老百姓可以自信地说,“我就是保障房理所当然覆盖的对象”。因为,我们的“顶层设计”只画了一个圈,看得见却摸不着。
建设保障性住房的决策,从来就不是为了解决谁的住房问题的。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但在中国式的治理模式下,这就不再是冷幽默。上海复旦大学一位激情四溢的梁姓学者在授课时曾这样说过,“在中国,有许多事情是必须说,但不一定做的;有许多事情是只能做,不能说的。”有时候想想,这话确实有道理。
年均700万套的保障房供应,其规模已经超出了前几年市场的年均需求,这就意味着,中国的商品房市场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在“去市场化”的执政理念下,推倒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容易,但是,当“去市场化”的恶果导致中国经济走向危险境地时,想再来重建房地产市场,恐怕会发现“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2012年,中国式的房市调控将把路走到尽头。
房地产在中国经济大局中只具标本意义,但,一叶知秋。任志强先生最近指出,“现在有一大批人买不起房,问题不在商品房市场上,而在收入分配过于悬殊上。不解决收入分配的问题,而归咎于商品房市场,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欧盟的分配率接近60%,美国一直保持在50%以上,而中国近年来却一直不到40%。我们创造着社会财富,却无法在财富的分配中得到应有的地位。根据世界银行2009年的估计,中国的贫富收入差距大约为1.13倍,和非洲、拉美的水平相当。缺乏“顶层设计”的中国,再遭遇“去市场化”的逆流,这才是当前经济和社会真正的风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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